空城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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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章

空气是如同距离10cm的呼吸一般淡淡的温暖，微风有着耳畔轻吟般柔软的触感；光线仿佛透过玻璃折射看到的那般干净澄明，色调像是经过了随意涂抹的水彩浅浅的渲染；声音是寂寞得暗流涌动的安静，恍惚可以听见哪里回响起钢琴诗空灵清澈的共鸣。味道是青苹果似的略带微酸的清甜，入口即化却可以独自一人时反复回味。

那是青春的气息，还是暗恋的滋味。

“我现在终于可以理解了……岩井俊二的《四月物语》果然是只能诞生于武藏野的故事。在这里，即使是透过最平凡的双眼，也随处可以见证电影镜头下那种一尘不染的美好。”

少女的声音有着粉晶一样清澈柔美的质感。她眼睛的颜色像普罗旺斯薄雾笼罩的薰衣草，而目光像被阿尔卑斯的黎明点亮的第一滴晨露。她的长发有着樱花即将凋零时的色彩，在武藏野漫天的樱花雨中，如丝绸般在春风中起伏、飘舞。

她的名字写做卯月。也许是巧合，与她喜欢的电影《四月物语》中的主角同名。

“话说，虽然《四月物语》背景设定是武藏野大学，实际取景地却是武藏野美术大学。此外，《蜂蜜和四叶草》也在武藏野美术大学取景，《交响情人梦》是在武藏野美术大学。从各种意义上来说，武藏野都是我们必须要来的圣地呢。”

与红发少女的音色明显不同，另一位少女的声音像草莓硬糖一样甜美而略带孩子气。这位名叫叶月的少女身材娇小，面容恰似人偶般精致可爱，很容易误导人对她的年龄产生偏低的猜测。而对动漫电影相关的知识和考据如数家珍，又挑明了她的思想和年幼者之间存在着根本区别。她的眼睛与头发一样是黑色的，但并不是极夜那种彻底的暗黑，而是如同破晓时的天空般预示出光明的颜色。

并肩而行的这两人形成令人过目不忘的强烈气场，就算说动漫里拯救世界的少女组合近在眼前，恐怕也让人不难接受的感觉。

“这么说来，新本格推理之神岛田庄司也是毕业于武藏野。《占星术杀人魔法》、《斜屋犯罪》等作品体现出的他的华丽而独特的艺术品味，大概和武藏野的熏陶不无关系吧。”

说到“岛田庄司”和“《占星术杀人魔法》”“《斜屋犯罪》”这些名词的时候，卯月的神情在一刹那闪现出与之间有所不同的专注，声音中也仿佛隐隐带有有略微的颤抖。那些词语好似揭开魔法封印的咒语，使她的双眼瞬间有如北海道夜空中的北极星一般闪亮。而这些微妙的变化比闪电更快，短暂得无法用任何镜头捕捉静态。

两人下榻之处是一个小规模的和式旅店。由于店主作为岩井俊二研究者开设了主题论坛，将此岩井俊二爱好者的据点而已。旅店分四季定期举办专业水准的讨论会，其他时间也有各种聚会，因此在FANS中一直极负盛名。除此以外，旅店的环境据说在风景如画武藏野也堪称一绝。这家旅店平时不对外营业，客人一般都是通过论坛和店主相识的。即使如此，店里的客房依然非常紧俏，春假期间更是至少要提前1个月才能订到。

从街边一直延伸到房前是如云的樱花树，这便是传说中旅店的绝景了。蔚为成群的樱树悄无声息地进行着以生命为代价的奢华演出，是一场如烟火般燃尽自己的灿烂的谢幕。不知是否是因为这样，这里的樱花花瓣上有一些明显的暗红色细线，仿佛沾染了若丝若缕的淡淡血痕。在旅店门口的两侧，随意摆放着两条白色的的长椅，好似接受春风与樱花施礼的教堂座椅。

旅店的一楼是大厅、餐厅和店主的房间，二楼有四间客房。临街和不临街的两侧分别布置了两个房间，即楼梯的两侧分别有一个单人间和一个双人间。二楼临街房间的窗户正对着房前的樱花树，因此这边的两个房间是欣赏樱群盛大舞蹈表演的上等席。为了顺利入住临街的双人间，卯月和叶月可是足足提前了两个月预定。

这里的店主原本是一对姓津田的年轻夫妻，但不久前丈夫意外车祸过世，如今只剩下妻子独自经营。卯月和叶月也是早在论坛上就认识了津田女士，但今天才第一次见到她本人。津田女士不过30岁出头，依然保持着清雅整洁的美丽。她身着白色和服，见到卯月和叶月的时候微微欠身，如雨后一朵孤立的水莲花不胜凉风。

与卯月和叶月同时到达的还有另外两位客人。一个是头大而身材瘦小的男人，从头到脚都是让人感到浑身不适的病态。从出租车里走出的时候，他差不多和车门一样高。旁边的一位是比她高出至少20cm的女伴。她有着模特比例的修长的身材，衣着打扮入时，一看就是涩谷常客。不过这方面的优势似乎不能使她感觉良好，每次和那矮个子的男人说话时，她总是用眼角小心地撇着旁边的人，内心的尴尬和焦虑欲盖弥彰。

矮个子拿了钥匙之后大摇大摆地上楼，但不到1分钟就冲下来，旁若无人地冲老板娘大吵大闹：

“你不知道我是谁吗？竟然给我一个看不到樱花的房间。现在马上给我换房，我要临街的那个双人间！”

近看更加觉得，这个矮个子极具惹人厌恶的天赋。他的脸上不知道花了几层状，但扭曲而走形的程度仍然在挑战人类极限。如果不是卯月死死拉住，叶月一定会立刻像看动物的孩子一样，指着他的鼻子招呼附近的人都来围观。不仅如此，他一身名牌标志特别显眼的装扮，身上散发着浓烈GUCCI的香水味，连带名牌都显得恶俗没品了。

“这位客人，非常抱歉。可是，另两位客人2个月前就预定了房间呀。”
津田女士不失礼节地连连道歉。她深深低头，像是打算竭力不去看他的脸似的。

“那你快点告诉她们我是谁啊！要知道，我可是一直住银座的高级宾馆。如果不是因为岩井俊二是我的偶像，我才不会来这种小地方……”

“我管你是谁呢！啰嗦死了，烦不烦啊！不爽你就去爆尸街头！”

叶月女王式怒吼的声音把他的话硬生生拦腰截断。卯月觉得，如果把此叶月豪气万丈的表现发到网上，她一定会成为新时代的网路超级偶像，红遍全国的正义的伙伴，受到无数市民的追捧。

矮个子的反应可以说是当场“瞠目结舌”、“气绝身亡”。旁边的高个女伴则是拼命憋气，仿佛不努力克制的话马上就会喷出笑声。叶月VS矮个子ROUND 1，叶月完胜!

事实上，也不仅是卯月和叶月讨厌他，那个矮个子在这里绝对是个极度不受欢迎的人，这一点很快就可以看出来。其他客人知道他来了以后也牢骚满腹，即使是熟人也忍不住向津田女士发难。

“可是，他扬言如果不给房间，马上就要动用关系让我们这个店再也开不下去。”津田女士的语气和往常一样平淡得没有抑扬，但她的烦恼一定不是开玩笑的。她坦言说自己也非常讨厌那个人，但处在这种立场似乎没有选择的权利。

“这样吧，为了表示歉意，我请大家吃点水果。”说着她转身进入自己房间。透过打开的房门，卯月注意到，津田女士的房间收拾得整整齐齐。她把厨房用具用完了仍然放在原位，仿佛所有物品有自己固定的轨道，小小的房间就是一个和谐运转的微缩宇宙。

“津田女士独自经营这家店也真不容易啊……”望着津田女士的背影，一位男子不禁为自己方才的失态感到愧疚。他看起来不到30岁，个子不高，身材瘦削，是那种秋叶原常见的宅男长相。他下巴上还留有没刮干净的胡渣，T-SHIRT的领口上也有浑浊的污渍，一副对外表不以为意的不修边幅。

“是啊……这么说来，星野先生不是第一次来这家店了吧？”发问的是一个带着眼镜、身着白衬衣，斯文瘦弱的大学生模样的青年。

“嗯，是的。我是超级岩井俊二迷，现在是爱好摄影的自由职业者。那个该死的人啊，写他的该死的香樟还不够吗，来玷污我们的武藏野做什么！”

“就是。我今年刚考入大学的国文系，第一个春假就来了武藏野，想不到就碰上那人，真倒霉。”

“那么，为了这种共同的心声，莲见君，我们来干一杯吧！”

因为都讨厌矮个子而达成的友情，不知为何觉得很可靠的样子。这也算是某种意义上的“志同道合”吗？

“啊，是西瓜……”看到津田女士端来的水果，卯月不由得微微蹙眉。只有叶月注意到这个细节，但卯月摇头示意她不要在意。他们还在热烈讨伐矮个子，这么大的声音，卯月怀疑即使是在二楼他的房间也能听个清楚。

“去你的荒草、飞鸟、山坡，全部、统统去死吧！”是那个姓莲见的大学生的声音。这位文质彬彬的国语系学生，大概是平时不会轻易抛下如此恶毒的诅咒的人。

“香樟、荒草、飞鸟、山坡？”叶月愣了一下，好像在思索着什么。
猜谜游戏的关键词一般，陌生又熟悉的几个字眼，在她的头脑中来回变换出多种组合。

“怎么了，你在想什么？”卯月问她。
“唔……没什么。我只是在认真地想，世界上怎么会有他这样令人作呕的人。”

然而，万万没有想到是，到了下午观光的时候，卯月和叶月的噩梦还在延续。

“有没有搞错啊，走到哪里都碰见那人，真影响心情！”

矮个子仿佛是故意招惹叶月一般，不断地摆出各种扭捏作态的POSE。这些姿势……卯月有点想笑。他的身材和长相像正常人照哈哈镜的效果，但他本人却显然缺乏自知之明，硬是要做一些出偶像明星才敢做的姿态，结果就是让目击者无辜遭受宙斯全力锤击的旷世大雷。

“他的朋友已经是蹲在地上了……拍个人像而已，有必要吗？”卯月望着辛苦拍照的高个女子，有点为她感到不平。
“不这样的话，俯视视角会很明显，被人看出身高就不妙了吧。”

但矮个子还不满意，持续挑战叶月忍耐的底线。

“一定要把我的眼神拍得深邃一点！”
“知道了……”

“有什么区别吗，反正还要用PS的。”终于连他的朋友都忍不住小声碎碎念。

“一定要把我的LV、D&G和CK的标志、还有手上的星巴克咖啡杯都拍清楚一点！
“好好……”

“那，你看，照相的人其实有严重的洁癖吧。”卯月突然回头对叶月说。
“哦？”

“一般没有人照相的时候带手套，因为手套会使手会打滑，可是她却一直带着。而且，旁边放的咖啡杯是她的吧，上面贴了那个矮个子的大头贴。她貌似并不是那个矮个子的狂热崇拜者，所以只可能是不愿意与他的杯子弄混，被矮个子强迫贴上的。综合来看，她一定是有严重的洁癖吧。”

然而叶月并没有立刻肯定她的结论。她信誓旦旦、一字一顿地说：“如果是和那人在一起，我也会这么做，而且会把所有和那人沾上关系的所有东西，全部、全部消毒。”

“喂喂……”

矮个子显然察觉不到别人对他的厌恶，正在很有精神地手里的星巴克咖啡举到明显的位置，继续搔首弄姿。或者说，即使察觉到了他也毫不在乎。这样的人通常对自己的命运一无所知，只活在一个用自己的想像构筑出来的世界里吧。无论别人多么看不惯他，不可否认他过得很快活，卯月突然想到，这对讨厌他的人来说算不算是极大的不公平。

就这样到了晚上，叶月终于灵光乍现。她的记忆被白天的火种引燃了，在房间激动地火山爆发。

“我想起来了！就是那个啊！抄袭了《神传》《圆里圆外》《阿八》……最近还染指聚英社的，恬不知耻地自称全国最好作家的芙蓉教教母！我早就知道他的照片经过PS了，但真人看起来完全是两样嘛！他自称芙蓉真是糟蹋了一种好花！”

“可是……你也知道，有雷同并不一定构成剽窃，剽窃在法律上的认定非常严格，至少要达到一定量才可以啊。”并不是想偏袒芙蓉，卯月只是觉得，还是要有人要扮演一下辩护律师的角色才行。

“这里有他的博客，你自己看就知道了嘛。”叶月通过网络链接，打开芙蓉的博客给卯月看。

……几小时后。

“好吧我认输了。我以为这个人在品行方面已经够讨厌了，没想到他写的东西更是矫揉造作！”
“岂止如此，他的每一个细胞、每一个字都散发着令人厌恶，不对，是令人作呕的毒气！”

“这么说吧，在这个小小的旅店里就有人想杀了他也很有可能。”
“是啊。可是杀人要负法律责任。如果世界上真有完美犯罪，不用在他身上真是浪费。”

说到“犯罪”和“法律”，这正是卯月最感兴趣和擅长的话题。她的眼里再次闪现了谈到岛田庄司时那种北极星般的光芒，不同的是这次带着浅浅的笑意。在侦探小说和刑法案例的浩瀚海洋里，她大可以随手拾取几种适合芙蓉的手法。

“这并不困难，比如不满14周岁的人就可以直接杀掉他。因为不到刑事责任年龄，即使杀人也不用负刑事责任。”
“这个嘛……很可惜，他的粉丝恰好都是那个年龄以下的NC萝莉。”

“再比如，仿照东野圭吾的《湖边凶杀案》里那样，先把尸体毁容，包括牙齿。然后陈尸湖底……等到捞出来，已经无法确定死者身份和死亡时间了。”
“那个……我想他那种头身比例肯定找不到第二个人。”

“……嘛嘛，这也不是他的错吧。”
想到身高，卯月忽然觉得有一点点同情他了。叶月则不然。

“真麻烦，还不如用死亡笔记写他的名字，在地狱少女的网站上打他的名字，用GEASS命令他去死，或者直接命令JUIZ干掉他嘛！”

“喂喂，说到现实问题的时候不要突然进入异次元……啊！”
正说着话，卯月的手指突然僵在鼠标的滑轮上，她大声呼叫叶月来看面前的网页。

“还有以他为主角的耽美小说的？”
“什么！”
“就是这个……《魔都绝恋》。
“OMG…我想，那大概是同人恶搞吧……别这样看着我。他不是会令正统腐女感兴趣的类型，绝对不是。”

第二章

卯月在旅馆前白色的长椅上坐下，打开一本国木田独步的《武藏野传奇》。她那么出神地徜徉在书中文字构筑的世界里，以至于对樱花倾尽烟花般短暂生命的绝美表演都浑然不觉，自不必说对自己此时的样子也毫不知情。没有人告诉她她多像一位从漫画里走出来的花仙，淡粉色花瓣像被召唤而来的小精灵，纷纷聚集在她的身边。有的轻轻降落她的发上，为她精心编织最美的花冠；有的悄悄停留在她的肩上，在她的耳边细语呢喃；有的静静地地围绕着她纤长的手指，在她的指间穿梭嬉戏。

叶月坐在同一张长椅上，膝上放着一本同样的《武藏野传奇》，这是上午她和卯月一起从武藏野堂书店里买来的。但她没有打开，也没有与她一同阅读。她只是默默地看着卯月的侧影，过了一会儿，她闭上眼，双手举至齐眉。在由众生万物组成的乐队面前，她的手臂变换着优美流畅的线条，恰似雨燕凌空飞翔的轻盈身姿。振翅般的轻挥渐渐引起气流微妙的变化，花瓣坠落的路径随之飘忽摇摆，那是樱花跟随她指挥的节奏翩然起舞。

卯月隐约感觉到风中传来仙乐飘飘，她放下书本，看到眼前正上演着不可思议的协奏与舞蹈。她摊开手掌，星星点点的雨滴透过花瓣的缝隙落在她的掌心，是少女的泪水般清凉细腻的触感。她看见叶月的手中握着看不见的指挥棒，不，是看不见的魔杖，挥一挥便带来四月里一场透明澄澈的太阳雨，当她的嘴角自信满满的弧度上扬时。

如怨如慕，如泣如诉。正是武藏野的春天，午后的光景。

第三章

耻辱。耻辱。耻辱。莫大的耻辱。
想到跟那种人住在同一个旅店，我就觉得无地自容。
想到曾经被那种人以45度角看着，我就恨不得自挖双目。
想到与那种人同样呼吸在这个地球上，我恨不得现在就悬梁自尽。
不，在此之前，还有更重要、更根本的事情要做。
杀。杀。杀。杀了他。




后记（？）：

这个故事构思于08年末09年初，大约是我很不爽某酵母时宣泄的产物。但是主要情节写完后，却又对某酵母产生了一点点怜悯，觉得自己这种自私的写作是不对的，因而打算放手不写了……

虽然如此，我还是有那么点不甘心浪费了本文中的手法和吐槽，尤其是手法和吐槽都只能用在TA的身上。所以最后决定，将吐槽修改到个人觉得比较能接受的程度，希望仅仅作为讽刺的写法，人参公鸡就不必了。

故事发生在卯月和叶月进入妃法律学院第一年结束的春假时，也就是紧接着FJ正篇的情节。所以文中会体现出卯月比起入学时的一些成长。说来FJ系列中卯月一定是不断成长的，但叶月却几乎始终如一。

因为主要情节都已构思完成，原本是可以直接写完的，但为了赶8周年的时间勉强先放出一部分，剩下的也会尽力，但是实习期间能否偷闲还不可知。